平淡人生--平淡而非平凡

近日读完了唐浩明先生的《曾国藩》三部曲：《血祭》《野焚》《黑雨》。

更多地，我将这本书当作曾国藩的简介，并从这里开始试图解读湖南人崛起的密码。
作为一个福建人，我来湖南并成为半个湖南人，除了工作原因，也是想探究一个迷题：为什么近代以来湖南人突然在中国崛起？
据萧一山《清代通史》列中兴人物121人，湘籍占87人。清末主政者，曾国藩、左宗棠都是湖南人，而李鸿章同为湘系人马。
此后，湖南还出现维新志士群体，比如血性谭嗣同等人，范文澜在《中国近现代史》上说：“湖南市维新变法中，全国最富朝气的一省。”在辛亥革命中，湖南的黄兴、蔡锷、陈天华等人也蔚为壮观。民国将领434人，湘籍就占将近17％，居第一。到了毛泽东一代，湖南人的声势达到极端。毛泽东、刘少奇、彭德怀、贺龙、胡耀邦……第一届中央政府52名中央领导，湘籍10人，1955年10大元帅湖南占3人，10名大将湖南占6人，上将55人湖南占19人。“无湘不成军”延续了百余年。
这是为什么？虽然有长沙国的故旧，但相比鲁豫陕川江浙等地，湖南历史以来一向是蛮荒之地，人才稀疏，无足轻重。为什么到了近代突然发飙呢？在地域文化研究问题上，这是个重大迷题。

杨毓麟曾下了一个很精当的评语：“咸同之前，湖南人碌碌无足轻重于天下，湘运之兴，从湘军起。”
湘军，正是曾国藩创办的。因此，所有的问题都要从曾国藩上寻找答案。

【第一个原因】湘军突破清朝军制并启军阀乱局

仔细思考曾国藩的发展历程，不难发现：湘军的成立，最重要的意义是彻底突破了清朝军制。清朝一直依仗八旗军、绿营、蒙古骑兵，这些部队都由朝廷节制，皇帝可以随时撤换将军，部队人事任免权全部在朝廷手上，兵员都是世代从军的，朝廷发军饷。而湘军恰恰相反，它从一开始就不是朝廷正规军，而是团练，所有将官士兵，都是曾国藩招募的，去留升迁全部听从他的安排，朝廷无法插手，同时，它几乎没有领过什么军饷，都是由曾国藩自己筹措。
这个制度决定了，湘军实际上就是曾国藩的私人地方武装。正如曾国藩自己所说，他十几年带兵过程中，两三成的精力用于军事，七八成的精力用于与旧法人事斗争。这样一个不归清廷绝对掌控的虎狼之师，固然可以拯救腐败清廷于太平天国的水火，同时也将颠覆清廷的统治基础，他必然在最后通过类似的军队颠覆清廷。湘军之后有淮军，而后成北洋系，他们都是在政治血缘上有传承关系的军事力量。中国政治逐渐走向地方军阀控制的局面，自然而然地导致清廷终结于袁世凯逼宫。因此，湘军崛起，意味着清廷的败亡。虽然在湘军本身并没有什么对清廷的造反行为，但由于他在体制上的独特性和示范性，以及由此产生的清廷对这种体制和湘系军阀的依赖性，必将使湘军，以及提供了主要兵员的湖南，在湘军之后的政治乱局中大显身手，不可或缺。

【第二个原因】战争中的劫掠积累下的经济基础和民众视野
曾国藩可以为朝廷卖命，但是，朝廷既不发粮饷，又没有世袭军职，凭什么让湘军弟兄为清朝拼死拼活？曾国藩主要的嫡系部队“吉字营”由他弟弟“九帅”曾国荃指挥，而曾国荃带兵最大的特点就是要求士兵作战要猛，同时允许攻破城市后“抢掠三日”以做奖励。
正是这个没有军饷，允许三日抢掠的政策，使得湘军将士上下都通过十几年的战争，积累了不少财富，运往湖南的大船小船骆绎不绝，上面都装了财宝。

而曾国藩在攻破江宁后，主动裁撤湘军，这些原本安分的种田农民在经历了战争，得到职位见过世面，拥有了经济基础，变得不安分起来。
按照我的理解，首先，正是这十几万见过世面的将士回乡之后，使得湖南人拥有了一种不甘平庸“能吃辣椒会革命”的氛围，他们的不安分、一身战功使得他们敢于挑战当时的政府权威，也因此无论是维新运动，还是辛亥革命国民政府，或者毛泽东领导的新民主义革命，湖南人都占据了重要的位置。他们的共同特点是：挑战当时的政府权威。
其次，湘军为十几万个家庭积累了财富，这个经济基础使得很多人可以开始进行教育文化上的投入，这也是为什么湖南在近代的学校特别多特别强的主要原因。毛泽东之所以可以成为毛泽东，重要原因是第一师范的培养，而他在进第一师范之前，还去过很多的长沙学校进行短暂学习，甚至在当地部队呆过，从而为他在学生时代就在猴子石空手让3000部队缴械投降的伟绩打下基础。

而第一师范这批优秀学校的成立，不仅因为当时风气使然，湖南革新意识强烈，更因为湖南人当时仍然由经济基础，足以支撑第一师范这样收费异常低廉的学校。今日去第一师范，它的建筑、设施仍然可堪大勇别具一格，而且当时的第一师范就已经拥有了一批学贯中西的教授，甚至外国教授，那样的师资力量放在今天，依然强大异常。
加之曾国藩本人就是翰林出生，崇尚教育，湘军将官多位秀才举人，这样就在湖南形成浓厚而普及的教育氛围，这种氛围，熏陶出湖南接下来几批震惊内外的人才。累积三代，终于到毛泽东主席时代达到顶峰。

近来湖南政界成就最高的人物当属朱镕基，而朱总理本人居然是在解放前在长沙受的教育，某种程度上说，他属于近代湖南教育的遗留成果。而湖南的经济，按照我自己亲身体验，在沿海各省，甚至在相邻的湖北面前都不大拿得出手。

【】湖南今日的机遇
为什么毛泽东一代之后，今日湖南又“泯然众人”毫不出众了呢？
为什么？分析来看，经过新中国后的种种运动，社会被平均化，失去了优良贵族教育的基础，而同时，新的意识形态改造后，湖南旧有的湘军传统已经消磨无形，湘军之后积累下来的短暂的湖南特性尚未成型，就被辣手摧花折耗殆尽，毛泽东和蒋介石都说最崇拜曾国藩，然而，曾国藩在解放后却是湖南人贬低、谩骂、鄙视、批斗的对象。

由于是毛主席故乡，湖南的革命，大跃进、文革都做的更为彻底，也更为受伤。至今元气未复。以我这三四年对湖南人的观察，湖南湘军精神仍有，但器量眼界已无法与建国前相比。湖南要崛起，要超越其他省份取得解放前的湖南气象，需要一种新的历史背景和催化因素，而这种因素，也必然是对现有体制取得重大突破的独创性因素，尤其是能引导时局针对时弊的因素。

湘军的崛起针对的是清廷在太平天国中的摇摇欲坠，今日中国，经济体制改革湖南恐怕早已失去先机，而且已经被沿海各省份远远抛在后面，但正如邓小平所说：改革到底成功不成功，归根到底取决于政×体制改革。如今，在长时间的政改基本停滞、经济改革大步向前之后，国家政改正待机而动，中央也在积极酝酿。湖南面对的机会恐怕就在这里。如果这次还不能把握机会，恐怕湘军以及湘军之后直到解放时期的湖南气象，将成为中国历史上的一颗流星。